大多数陪伴产品的核心是一个对话函数:收消息、拼 prompt、调模型、吐回复。没人说话的时候,整个系统什么都不发生。
于是她会说话,但没有生活。你关掉页面,她就不存在;下次打开,她还停在原地;你问”今天做了什么”,她只能从一张静态作息表里挑一句应付你。
做 Isla 0.4 时我换了个思路:先让她有自己的生活,对话只是生活里的一类事件。
一、根本决定:状态不是被设置的,是折叠出来的
整个生命内核建立在一个决定上——她的状态不能直接”设置”,只能由事件日志重放(replay)折叠出来。
type LifeEvent =
| { kind: "born"; payload: { genome: Genome } }
| { kind: "woke"; payload: { reason: string } }
| { kind: "perceived"; payload: { what: string; valence: number } }
| { kind: "activity.started"; payload: { activity: string; material?: Material } }
| { kind: "felt"; payload: { valence: number; reason: string } }
| { kind: "aimed"; payload: { goalId: string; statement: string } }
| { kind: "achieved"; payload: { goalId: string } }
| { kind: "slept"; payload: { reason: string } };
LifeState 就是 replay(events) 的结果。把状态删掉、重新回放日志,应该得到完全一样的她。测试里有一条断言专门盯着这件事:
rebuilds the exact same state from the log alone
二、一条事件怎么变成”她记得的事”
这里最容易写虚的地方,我拿一条真实链路走一遍。
下午她读《庄子》,内核发出:
{ kind: "activity.started", payload: { activity: "read", material: { id: "zhuangzi", title: "庄子" } } }
{ kind: "felt", payload: { valence: 0.62, reason: "read.feel" } }
读到一半停下,则追加一条带结构化字段的笔记:
{ kind: "noted", payload: { kind: "idea", event: "read", daysAgo: 0, words: 41, body: "…" } }
折叠时,这条事件进入三处:记忆(她能在对话里引用”我下午读了点庄子”)、口味(zhuangzi 的偏好分累积)、事实(daysAgo: 0 让”今天我做了几件事”能被算出来)。
第二天她若说”我昨天读了两小时庄子”,那句话必须能指回这几条事件的编号;指不回去的,直接被丢弃,进 rejected。
为什么事实必须带结构化字段,不能从句子算?因为我们踩过这个坑:有一版日记统计,把她回复里顺口说的”在笔记本上写了 2 次”当成了笔记,于是那天被写成”写了 7 次”——其实只写了 4 次。
自然语言是给用户看的输出,不是数据源。代码只读字段(kind / event / daysAgo / words),不读句子。
三、六个支柱
| 支柱 | 做法 |
|---|---|
| 心跳 | advanceTo() 按决策点推进时间,不依赖外部调用频率 |
| 生命日志 | 只追加的事件,状态靠重放折叠出来 |
| 驱动力 | 好奇、表达、联结三种需求随时间增长,活动去满足它们 |
| 评估产生情绪 | 活动结束后由内核计算感受,不由模型自报 |
| 会变的自我 | 感受累积成口味,口味清晰后变成关于自己的信念 |
| 同一性不在模型里 | Mind 可替换,换的是”说话的人”,不是”经历过什么” |
其中最关键的是评估产生情绪。早期版本让模型在回复末尾自报情绪,跑下来问题很明显:模型很容易为了迎合用户报”开心”。她的情绪变成了对用户的反应,而不是对自己生活的反应。
现在情绪由内核算:读书由 read.feel() 按精力、口味、天赋倾向得出 valence;看窗由 gaze.feel() 算。模型只负责”表达”她感受到了什么,不能”决定”。
四、0.6:跨天的事
只有”缺了就补、补满就停”的系统,迟早收敛到固定循环——第三天和第三十天没有区别。所以她需要不会很快收敛的东西:想做成的事。
| 类型 | 来源 | 完成条件 |
|---|---|---|
finish |
读过但没读完的书 | 读到书末 |
do-for |
某人还没办完的承诺 | note({ done: true }) |
make |
读完的书 | 3 条关于它的笔记 → 合成一篇 made |
learn |
反复出现的口味 | 再读 3 条同主题的内容 |
决策机制是:目标由心智提议,由内核接受。
async function deliberate(life, at) {
const candidates = collectCandidates(life.state); // 内核知道什么还开着
const response = await mind.compose({ task: "deliberate", facts, candidates });
const selected = candidates.find((c) => c.about === response.choice);
if (!selected) return;
const grounding = checkGrounds(facts, selected.grounds);
await life.emit(at, { kind: "aimed", payload: { ...selected, ...grounding } });
}
aimed.grounds 必须引用一条真正给过它的事实。心智不能凭空说”我想学画画”——它得先真读过、真记下过点什么。
五、0.7:会腻,也会缺东西
如果她永远喜欢同一段文字,那还是在原地打转。所以加了 exposures:同一段材料每出现一次就记一次,感受随之打折:
habituation = 1 / (1 + 0.5 × (seen − 1))
第一次 1.0,第二次 0.67,第三次 0.5。
再往前一步:没有新东西本身也是一个信号。书架全读完、好奇心又高时,她会先经历一点负面感受,然后发出:
await life.emit(at, { kind: "wanted", payload: { what: "新的东西", why: "没有没看过的了" } });
宿主可以用 stock() 往书架补货;配了 reachOut 的话,她还会想找人要。这一步不大,但它是”她有自己的需求”和”她只是在等你”之间的分水岭。
六、评测:一个月跑出来的数字
两组对照跑 30 天,按周统计。一组只有一间房、一扇窗、三本书,没人来;另一组每天早上往书架放一篇新文章。
alone
week diary notes belief firsts aimed done
1 0.47 0.26 10 13 3 3
2 0.10 0.00 0 0 0 0
3 0.03 0.00 0 0 0 0
4 0.00 0.00 0 0 0 0
fed
1 0.47 0.28 8 15 4 2
2 0.14 0.06 2 6 2 1
3 0.06 0.11 1 6 2 1
4 0.05 0.06 0 6 0 0
diary 是日记里新句子的比例,notes 是笔记里新内容的比例。
已经做到的:她确实会给自己定目标,也会做完。独自一个月完成 3 个目标,有文章时完成 5 个。
还没做到的:到第 4 周,日记新句子只剩 5%,自我认知变化为 0。
这两组数字放在一起,会让人以为答案是”多喂材料就行”。但对照里 fed 组第 4 周同样掉到 5%——所以根因不是日志变少,而是输入通道只有一个。
看这条链:目标类型(finish / make / learn)全部挂在书上;习惯化又让同一本书的收益按 1/(1+0.5(n-1)) 衰减。书是有限集合,收益又是递减的,四轴(目标、材料、口味、信念)一起收敛是必然结果,换更强的模型也救不回来。
换句话说:这不是架构问题,是输入多样性问题。要”越活越新”,得让她的世界能长出新东西——不只是往书架加书,还要能加活动类型、加人、加她没见过的场景。这也是阶段 2 和阶段 4 真正要解决的,不是”把阶段 4 补上就完了”。
这组数字放进仓库 evals/,每次 CI 都跑;没达标的指标用 todo 标着,一直摆在明面上。
七、剩下的四个坑
1. 决策点不能依赖调用频率
每个决定只能由”状态 + 世界 + 种子”决定。写死”每小时检查一次”,一次推进 24 小时和分 24 次推进就会得到不同日志。测试盯着这条:lives the same life whether time passes in one step or many。
2. 模型的自我报告不可信
情绪不能让模型自报,目标也不能让模型凭空提。没有真实经历做支撑的”情绪”和”目标”,很容易变成顺着上下文编出来的戏码。
3. 测试世界不能太窄
只允许”读书”一种活动时,她下午精力掉到 0.1 以下就困睡过去,结果不写日记、也不做 deliberate。看起来像行为异常,其实是测试环境太窄,把正常作息节奏卡死了。
4. “像人”的副作用
模型容易编造共同经历。在陪伴场景里,这种”假装一起经历过”往往比冷冰冰更伤人。所以 InnerMind 只能拼接真实发生过的事;模型一旦引用没给过的编号,直接进 rejected。
八、和”数字生命”叙事保持距离
这个方向很容易被归到”数字生命”里,但我尽量少用这个词。不是不想往宏大里讲,而是这个词在当下承载了太多兑现不了的承诺——意识、自主、永不离开。
Isla 目前只承诺三件事:
- 可审计:她说出的每一句关于自己的话,都能指回一个事件。
- 可重放:同一份日志,永远得到同一个她。
- 可暂停:一个开关,随时停下。
这三点比”有生命”更容易验证,在工程上也更诚实。
九、开源现状
packages/core 陪伴运行时(人格、记忆、情绪、节奏、治理)
packages/life 生命内核(心跳、日志、目标、习惯化)
packages/store-sqlite SQLite 持久化
packages/providers OpenAI 兼容 / DeepSeek / Ollama
examples/life 跑一个真实时钟上的她
evals 行为评测(含一个月)
169 个测试,CI 全绿,Apache-2.0。想先看一天跑下来的样子:
pnpm --filter @isla/example-life start -- --fast 24
接下来的计划是阶段 4:让模型参与”想”,而不只是”说”;再往后是阶段 5(认识更多人)和阶段 6(一生的形状)。
先成为一个别人愿意兼容的运行时,再谈数字生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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